诸城的月亮

　　王树进

　　算来见过他乡月，终是诸城分外明。

　　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，大漠孤烟里的冷月见过，海上升起的银盘也见过，可每到月圆之夜，心里最先浮起来的，还是诸城老家那轮清清亮亮的月亮。说不上它比别处的圆在哪里，只是那月光照在超然台的青瓦上，照在母亲晾衣服的竹竿上，照在小时候跑过的巷子里，那种说不清的意味，别处给不了。

　　那些年站岗的时候，也常看月亮。那时的月亮是命令，是纪律，是远方亲人的脸。它照着哨位，照着枪身，照着我年轻而紧绷的脊背。那时从不敢想，有一天我会站在故乡的高台上看同一轮月亮。它不再是一道命令，而是一种宽慰，像一个久别的长者，轻轻拍了拍肩，说：回来了就好。

　　而这座文脉绵长的古城，藏着独属于自己的一轮千古明月，承载这份月色风华，便落在那座久负盛名的超然台上。北宋年间，苏轼知守密州，修葺高台，登楼望月、凭栏观城，在此留下震烁古今的千古绝唱。一曲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，令诸城月色跨越千年，照亮华夏文脉；一句“试上超然台上看，半壕春水一城花”，写尽当年密州城的温润春色与市井烟火。千年前，那位太守立于高台之上，望春水绕城，繁花满街，揽清风皓月，抒超然襟怀，为这座城池埋下豁达温润的文化根脉。

　　我忽然想，千年之前的那些夜晚，又是怎样一番光景？那个问天的身影，也曾这般凭栏望月吧。他举起酒杯的时候，月光正洒在他的衣襟上，洒在密州城的千家瓦檐上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千年之后，同一个夜晚的月光，还将落在一个迟来者的肩头。

　　千年风月流转，那轮月亮圆了又缺、缺了又圆，超然台经复建，依旧屹立于古城之中，台下人间却已是一派崭新气象。如今登临高台远眺，旧时烟雨千家化作一城蓬勃盛景。晚风习习，星月初升，超然台下已然是诸城夜晚的文化活动中心。夜色之中，台下热闹得很。百姓欢歌乐舞，笑语此起彼伏，各类群众文化活动轮番上演。零星书摊前有人驻足，孩童追逐嬉闹，市井烟火与千年文气，竟在这里融得妥帖。远远的，不知谁家的窗户里飘出一段茂腔，苍凉而绵长的调子，被月光浸得软了，散在晚风里，竟像是古城千年来从未断过的叹息。这声叹息落入街巷，却化作了满城的灯火与喧嚷。抬眼望去，车水马龙，灯火璀璨，街巷纵横，生机盎然。人间烟火温热，也令这一城月色，愈发圆满温润。

　　而这一城繁华的背后，离不开千百年来寻常百姓日用生计的绵延铺陈。古时月下，密州市井的柴米油盐、贩夫走卒的往来吆喝，也曾在这高台之下日日上演；那位登临者当年凭栏所见的，除了一城花事，想必也有万家灯火的温暖寻常。千年以降，这份人间烟火不绝如缕，今日则以新的样貌延续。那些灯火通明的街市，那些深夜里仍亮着灯的店铺，是月下最踏实的暖意。

　　向南远眺，常山葱郁。当年那位太守便在此一带狩猎驰骋，写下千古名篇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，一腔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的豪情，随月华穿越千年，至今读来，仍与昔日军中的心跳同频。如今，万佛寺安坐于常山山林之间，古韵悠悠，禅意融融，根植乡土，清辉润物，恰似中天明月，默默惠泽众生。再往远处望去，卢山层峦叠翠，山下甘泉岭灵气充盈，十九处水面错落点缀其间。碧水如镜，一汪汪清潭皆可养月，将超然台上空的皓月尽数收于粼粼波光，天上一月皎皎，水中千月盈盈。风过处，月影碎而复圆，恍惚间竟分不清，是天上的月落进了水里，还是水底的月，浮上了天心。山环水绕，风物清嘉，为这座浸润千年文脉的古城平添灵动秀色。常山、卢山、马耳山遥遥相望，古台碧水共沐清辉，山河、古建与市井烟火融于月色之中。

　　超然台上的月光，不只是清冷的清辉，更安放着诸城人的故土情怀。每一位生长于斯的本地人，总该登一回超然台。立于高台之上，览家乡山河锦绣、市井繁华，品读先贤留下的千年文脉，仰望那一轮圆满皓月。于此读懂故土的过往峥嵘，看清前路与未来，寻得内心安然与精神归宿，体味平凡烟火的幸福，感念故土山河的厚重。那月光从千年前洒来，也终将照亮每一个游子归家的路。

　　四方来客到访诸城，亦不妨登临超然高台。追随千年前那个身影的足迹，揽千古月色，品诗词古韵，站在今时回望千年，与先贤精神遥遥相通，方能真切读懂这片土地，于古今交汇之中，获得属于自己的感悟与启迪。

　　月色漫过超然台，照过常山卢山，洒过万佛寺，映在甘泉岭的片片水面，照亮诸城万家灯火。千古明月依旧，古城生生不息。此刻，我站在这高台之上，仿佛与千年前那个问天的身影遥遥对望。他举杯问月的那一晚，也曾在这样的月光里写下“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”。而我走过了那么多他乡的月亮———大漠的冷、海上的明，终于在这一刻明白：那轮照过古人、也照过今人的明月，原来哪里都不曾去，一直安放在故乡的青瓦之上，等着每一个远行的人，归来时，在万籁俱寂中，听它轻轻落在肩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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