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流转九百五十载 超然台上读懂苏轼的密州岁月

　　9月25日，山东卫视中秋晚会在我市超然台录制完成。灯光散尽，人声退去，超然台又静了下来，月亮还是那轮月亮。

　　消息刚传开那几日，我路过老北关路，看见工人们正在台前搭架子。苏轼的塑像还是那副“把酒问青天”的样子，9.2米高，风吹日晒了这些年，衣袂的线条倒越发柔和了。北关路早就改叫超然台路，可诸城人还是习惯说“老北关那个台子”。仿佛这么叫，能把那点旧底子叫得更亲。

　　晚会选在这个地方，大约是为《水调歌头》而来。今年是这首词问世950周年。950年，足以让一座土台塌了建、建了塌好几回。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：为什么一座台子塌了还要修？为什么950年后，我们仍要在同一轮月亮下，念同一句“明月几时有”？

　　苏轼到密州是熙宁七年冬天。他从杭州来，落差自然不小。杭州是“水光潋滟晴方好”，密州却是“岁比不登，盗贼满野，狱讼充斥；而斋厨索然，日食杞菊”。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诉苦，说自己“面有饥色”，堂堂一州知州，竟饿至面色发黄。

　　但苏轼有意思的地方正在这里——越是郁结，他越要为自己寻一处透气之所。密州城墙西北角有座北魏时期留下的废土台，荒废已久，无人过问。苏轼将它收拾出来，添了几间屋子，成了登高望远之处。他写信给在济南的弟弟苏辙，请弟弟取名。苏辙从《道德经》里挑了“虽有荣观，燕处超然”八个字，取“超然”二字回来。苏轼收到信，亲笔题了“超然台”三个大字。

　　一座台，兄弟俩隔着几百里地，借几个字完成了一次灵魂上的相契。

　　“超然”不是逃离人间。苏辙取这四个字，本意也不是让人躲开现实，而是在荣观和困厄之中，仍能安放自己。对当时的苏轼来说，它更像一处“精神渡口”——登上去，能暂时从泥泞里抬起头，看见城郭、远山和月亮。

　　苏轼在密州那两年多，表面看是仕途失意，实际上却是他文学上最见锋芒的一段时期。二十来首词，留下四首顶尖之作。四首词的分量，前人赞誉了千年。但我想说的不是词本身，而是它发生的地方：一个穷地方的官员，在一座废土台上，把词这种体裁推到了此前未曾抵达的高度。超然台不只是一个“苏轼写过词的地方”，它更像一个发生场——中国文学史上一些重要转折，不是在宫廷、不是在繁华都市，而是在密州这样一座灾荒之地、一座废土台上发生的。

　　《水调歌头》就写在这座台上。熙宁九年中秋，苏轼在超然台上饮酒，饮至天明，想起七年未见的苏辙，写下“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”。这首词后来被说成“千古第一中秋词”。诸城人提起此事，语气里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得——仿佛这座台子天生就该这么出名。

　　但超然台真正有意思的，不在这些光环，在它后来长成了一个精神图腾。

　　苏轼离开密州之后，超然台成了历代文人朝圣的地方。元、明、清三代，修了二十多次，最后一次复建是2007年，对外开放。晚会录完那一晚，我又路过超然台，台上灯已经撤了，台子还是那个台子，我忽然想：一座台子为什么值得反复重建？大概因为它早已不仅是一座建筑。每一次重修，都是地方社会对“超然”二字的再确认——我们是否还需要一种在困境中不溃败、在失意中不沉沦的精神姿态？

　　作为诸城人，我常去超然台。台子不高，放在今日，随便一栋写字楼都比它显眼。如今南面有高楼，但我站在台上往北看，依旧能看很远。春天的时候，“半壕春水一城花”的那种感觉，多少还在。它不是被玻璃罩起来的文物，而仍然是嵌在城市生活里的一块高地。

　　这些年，重修后的超然台并未闲着。前些日子我路过，看见小孩子穿着汉服，站在超然台上齐声念“明月几时有”。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——950年前苏轼站在这里的时候，大概也没想到，后来的孩子会这样念他的词。台内两面墙上，是一幅幅手绘图，画的全是苏轼知密州时的事——灭蝗、祈雨、出猎、思弟，一个故事一面墙。孩子们念完词，再顺着墙面一路看过去，那些写在课本里的句子，就不只是课文了。

　　常山那边也有动作。苏轼当年在常山祈雨，发现了一眼泉，取名“雩泉”，写了篇《雩泉记》。现在雩泉亭还在，常山东南坡的黄茅冈修了东坡狩猎园，景区门口的群雕是“锦帽貂裘，千骑卷平冈”的场面。环常山片区九成以上的土地已经连片流转，引来了投资，农民人均年增收不少——东坡文化在这个地方没有变成一块仅供瞻仰的碑，它长出了果园、茶园、民宿，也长出了周末从青岛开过来的车流。

　　省中秋晚会在超然台录制的消息出来之后，本地合唱团在招募人员，要与歌手同台唱一首歌。报名的人不少。我不知道最后选上的是哪些人，但唱的时候，他们旁边的台子，就是950年前苏轼写“明月几时有”的那个地方。

　　同一个地方，同一轮月亮，同一句词。950年了，念起来还是不隔。

　　超然台后来成了“东坡行旅”文物主题游径的一个重要节点，全国首条这种类型的游径——这个定位颇为准确。苏轼一生走过很多地方，密州不是最出名的，但可能是他最“超然”的起点。一座废土台，一个饿得面有菜色的知州，几首词，然后是一千年。

　　晚会录完，灯光撤了，月亮照旧升起来，照在“超然台”三个字上，照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。诸城人还是过自己的日子，路过时抬头看一眼，就像看自家院子里的一棵树。这大概就是它950年来最好的样子——不是供着，是活着。